三月份,協力造屋的國際合作機緣,使我們的生命中多了一群來自德國的真誠朋友。這樣的交會,光芒雖短暫( 3/1-31 ),後續的發酵影響在所有參與的人生活中卻不止於蓋一棟手工房子。
和這些遠渡重洋來到台灣的匠師閒聊,談到個人對行走世界的體驗和學習。在這方面,同好們各有慣用的資源和系統。由於價值觀的相近,資料庫大可交流:我發現我們都不願意作一般的觀光旅客,我談到我們常用的「自學」、「生態環保」和「理念村」串連網,以交流、換工方式,到達世界各地結交新朋舊友的創意旅遊型態;胡伯特也提供了他使用近三十年的 SERVAS INTERNATIONAL 大力推薦我試試看,馬庫斯提到 --Willing Workers for Organic Farm :一個基於永續生活形態的「換工系統」。
我在網站上研究一番,分別就這兩個體系作了初步的瞭解,這大半年來,也實地接觸到其中一些定點而有了感覺,希望以我們真實的經驗與摩登原始人們分享世界的寬闊美好。
今夏,在出國的兩天前,才完成申請和面談,成為 SERVAS 的會員。在台灣的聯絡人唐小姐本身參加 SERVAS 已經有二十年歷史,去拜訪過非常多國家和會員。和她約時間時我說明預計拜訪的地區(美國東部的幾個州和加拿大東部),她帶來相關地區的接待家庭名冊。約略翻閱名冊,我已經覺得很興奮──相當重點的資料列出,使我可以略微想像各種風格的「善良願望派」──雖然真正故事發展細節在經歷之前仍是全然不可預知,但我已經有一種明白為什麼的安心。因為,我自己也會是那樣:願意開放自己的家,接待來自各地有共同「善良願望」(透過文化交流、以開放的心和行動,真實達到和平的世界)的朋友。 SERVAS INTERNATIONAL 可以是我們共通的世界護照之一。
到了美國,我和訪友當地的幾位 SERVAS 會員聯絡,分別約了見面。這幾次會面和之後的借住拜訪經驗都有共同之處:他們參加 SERVAS 都有二十年以上的資歷,熱誠地回答我的所有疑問,開朗而陽光的心態、相互信任尊重是大家共通的基調。到了我們歷年書店尋訪( Brattleboro , VT/USA )之旅之前,我看到有一家的自我介紹很吸引我「藝術家,自己設計並建造獨特的工作室,喜好戶外活動、有機園藝」,看一看地點在離我們的目的地約一小時車程的偏僻小鎮,也不算太困難。帶著對主人的好奇,我們決定去一探究竟;另一個落腳點是在我們最愛去的小鎮( Brattleboro )離中心不遠。透過電子郵件,我們約略聯絡好兩家陌生的未來朋友,就上路了。
帶著對未知的興奮和順隨生命的輕鬆心情,我們沿著美麗的風景來到「地圖上看得到的接近點」,然後問路。雖然主人交代打電話通知他們出來帶路,我和文真還是希望盡量自食其力。在偏僻的鄉下,找到唯一一家雜貨店兼加油站,問路。
這種地方的有趣是:問路用地址,人家都知道你要找誰;畫圖給你時給很多提示是熟悉的親切;出來忘了付油錢又回去付;門口一群小朋友笑嘻嘻地問候。
蜿蜒轉折地路,依著各位鄉親父老的指示,我們就到了這深林溪繞的可愛山居。
下了車看到一位斯文的白髮老先生容安( Ron ),交換了簡短的相見歡,就成了天涯相逢的知交。握手擁抱時,因著 SERVAS 這份奇妙的默契,我們都感覺到一種安靜而珍惜的交流。接著見到精神奕奕的女主人泰格( Tiger )視如孩子們的貓兒,我們由著主人們親和自然的接待,即時融入他們的家居生活,共度了一個愉快而難忘的週末。
喜歡園藝、愛好自然、創意巧思的生活和藝術,彼此輕鬆寬和的態度,這樣的四個人年齡跨越半世紀(文真九歲, RON 六七十歲),在短時間成了忘年之交,關鍵在於都真誠、開放;我們的背景文化迥異,但是忠於自我,敬重他人的基本原則相同,而 SERVAS 的精神使我們在信任的溫暖之中分享彼此的可貴特色,在相處的時間裡,得到不可思議的深刻交流。除了自己由菜園摘菜來煮的親切感、早晚赤足漫步在泰格有規劃有野放的庭院,欣賞她製作的陶藝日晷、椅凳和雕塑;我們坐著卡車去划船,在晨昏的水色中,體驗迷霧繚繞的神秘氣氛;騎著自行車去鄰近樹林踏察;文真帶著可以在無風情形施放的技術風箏與他們分享另一種趣味;很多時候我和泰格備餐閒談,突然不知那一老一少兩男子何處去,有時關在暗房、工作室或玩弄各類儀器、實驗,享受著屬於他們之間的樂趣。

我們還曾冒雨開車到鄰鎮,看晚場電影後吃冰淇淋。最特別的經驗,大概是我們在自由意志之下應邀去游泳:來自鄰近幾州的自由派泳客,經常不遠百里而到這個林木圍繞的清澈湖泊,享受無拘束的戲水之樂;湖畔一隅甚至滿佈有趣的石藝,有人自繪黑白棋盤石,備有黑白石子可對奕,有人工堆疊的大小石頭,構成水下階梯、巷道、座椅等的水底世界。這是一個真正尊重人有衣物選擇權的天體泳灘。
沒有計畫的週末假期,在進進出出的隨興活動中快樂地過去,每一小時的消逝,意味著彼此認識、情感的加深,凡動事手創做的泰格和容安聽說我們一群志工三月蓋木架黏土屋的事,想看我的幻燈片。我們因此對動手築巢的生命發展做了比較深刻的交換。看完台灣協力造屋的紀錄,容安拿出一本黑白相簿,為我們解說二十年前他們如何一點一滴建家園。沒有建築背景的他們如何是設計家園、做模型、給建築師簽字,由整地開始做到今日的可愛家屋和俐落工作室。

由容安和泰格一同設計、製作的家園模型
人世間不可說的奧秘將我們生命的幾天做了巧妙的連結,兩天兩夜下來,我們的生命都有了不可抹滅的豐富。他們滿懷關心祝福送我們向下階段旅程前進,因 SERVAS 的共識,沒有不捨,只是體驗愛的感動和延伸。
在旅程的途中,我和文真討論這一段因 SERVAS 而繞道的奇緣,我們讚嘆原本毫無淵源的人們,在短短兩天內有如此真實深厚的交會;想到三天前我們完全不認識他們,真覺得人生奇妙。 SERVAS 之旅的第一站已經使我心悅誠服(完全值得這一趟遠途),我們懷著被奇異恩典充滿的感動,向目的地繼續前進。
駛向我們預定的年度書店小鎮之旅,文真和我都有應變的心理準備:這一家人在電子郵件裡提到他們的生活因一位近親的嚴重意外而受到影響,歡迎我們去住但是沒法多招呼。我們去該地原本有訪書計畫,而住處也另有可以調整的備案,一來那附近還有其他 SERVAS 會員接受一日通知,並且我們對當地算熟悉,在此之前我們向來隨遇而安,能有緣結識他鄉知己是加分而不執著。
與馬莉安、肯和馬維斯 (Mary Ann, Ken, Marvis) 一家的相見,也是立地成家人的親切自然。此刻回想,覺得我們共同為環境、生命、世界和平的心願,使我們開放心胸、開放家門而接納生活中來去的情誼和緣分,寧靜中有一種安然交付的信任。
由於肯的姪兒因意外槍擊而癱瘓,使得他們生活中有一份愁意;我們早已有在小鎮書店長混的夢想,加上飲食在當地著名的合作中心( co-op )是一大享受,所以除了我自願煮一頓晚餐回饋主人以外,我們就奉行馬莉安交代的「自行進出」 (come and go as you wish) ──樂見和我們一樣「不閉戶」的國際版。

馬莉安和肯的家麻雀雖小(原是一間百年的一教室小學校,二十年前標下來自己整修),但是速捷溫馨,他們倆大一小共睡在客廳的沙發床,閣樓上一間小套房讓我和文真使用。
我們去時正好遇上五歲多的馬維斯參加農場夏令營,她每天早晚很興奮地跟我們分享有趣的事。馬莉安和肯一直都希望能讓馬維斯自學,所以我和文真的到訪正好提供經驗交流和資源分享。兩天後我們也是帶著平安溫暖的愛離開,多了一個異地的家 (come any time, take this house as your home) 。
就這樣,週五出發向北時除了手上兩個陌生的姓名地址和電話之外,我和文真帶著柔軟寬鬆的心,和願意順隨生命的誠意,在自己原訂的方向(書店之旅)上開放我們的行程,到別人的生命裡轉了一圈,彼此留下溫暖快樂的銘記;隔週二回程向南時仍是一條熟悉的高速公路,我們的心情卻滿滿是知福惜緣的感動。常有人以為我們四處浪遊是勇敢,如果你也曾經常真心待人並被真心對待,就知道那種彼此信任的清楚明白不是用「運氣」或「勇氣」來描述。
就這樣,我想講的故事不在於我們這次玩得多精彩(雖然非常非常),因為,在你的心神開放之後,你大概也會有那麼多美好的奇遇,我想講的是,這樣的世界,因相信的人而存在,當願意以行動去相信世界上善良願望的人能連結,一點一滴建造美好的真實世界,美麗的故事就不再只是傳說,而是我們深切經歷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