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兒子講了一個蠻有意思的笑話。故事是這樣的 :

有一天，有兩個人，在公園裡工作。一個挖洞，一個補洞。

挖洞，補洞。挖洞，補洞。

到時候，有一個人，問他們：「你們在幹什麼？」

挖洞的人就說：「本來我們是有三個人，我是負責挖洞、他是負責填洞，

另外還有一個人，負責把樹放進洞裡。

可是今天那個負責放樹的人，得了 SARS 沒來，所以他就直接把洞填回去。 」

故事到此，我們全家笑成一團，倒地不起。不過，我們每人的笑點大概都不太一樣。我自己，是跟最近新竹市東門城護城河畔附近的石板路事件，連想在一起。

Sent: Friday, December 05, 2003 2:30 PM
Subject: 新竹市護城河畔的石板路，市政府周二將以柏油鋪平

各位朋友：
新竹市護城河畔的石板路（石磚道），即將被柏油取代。
市政府交通局將於週二晚上，將把勝利路和信義街（誠品書局旁）的石板路上石磚道全數移除 , 再由工務局用柏油全面鋪平。
您同意這個政策嗎？
請踴躍發表您的意見，不論贊成或反對，
敬請表達您的看法，
中時潘國正

這樣的挖洞∼填洞的消息傳來，不免惹來了喜愛在石板道上踱步的人在 e-mail 網路上講話了。

討論之聲沸沸揚揚，不久出現了行動提案：

[ Subject] 請你帶著黑雨傘 ....... 來為新竹護城河畔石板路送終吧 !
如果你對護城河畔石板路萬分不捨， 請你帶著一把黑雨傘， 12 月 8 日 , 星期一，中午 12 點 30 分到 12 點 45 分， 來東門城護城河畔為護城河畔石板路送終！
歡迎轉寄給關心護城河的朋友
/快閃送終族

什麼是快閃族？去哪兒找黑雨傘？

一時管不及那麼多，在乎的是市民熟悉的集體記憶被市府不分青紅皂白給除舊佈新做掉。用一頓午餐的時間換一條路的未來？去吧！

還有人如此說

反對 ! 反對 ! 反對 !
一百個反對 ! 一萬個反對 !
反對 ! 反對 ! 反對 ! 沒有道理嘛 !
石板路的設計，是景觀道路，本來就是要降低行車速度，將都市空間還給行人，只有聽過將柏油路變更成石板路，沒有聽過將石板路變更成柏油路的，大開都市文化倒車，實在是令人傷心透了 ......
唉 ! 那一個議員可以行行好，勸勸這一位市長 , 好嗎 ??? 實在是令人傷心透了 ...... 唉 ! /RT

也有人這麼說：

親愛的朋友：
我們現今的行動或不動，正視或漠視， 將直接影響我們未來的地景。
這就是生活中日常在發生的投票，請珍惜 還有機會的當下，發揮你我的力量。 / 聰

所以，當天時辰一到，我們全家撐了黑傘，帶了陶笛，手鼓，和一群自學家庭的朋友們，到石板道上來意見表達。雖說是 12 月天，但橋上天藍雲白，河畔柳風輕暖。大夥兒索性，敲鼓，吹笛的，奏起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這會兒，約有上百位意念相同者，好不熱鬧地撐起黑傘來相互辨識、表達反對拆除石板、鋪柏油的意見。形形色色的人群裡，除了可愛的歐巴桑、歐吉桑、午餐出走的上班族之外，還有些好些大小摩登原始人（自主學習家庭）──打手鼓、吹笛子、吟唱歌樂的媽媽們還別出風格、裝扮迷人。

「 我們已走過悲情的年代。當代的『異』見表達，內在的剛強是基於捍衛生命、生態、生活的堅定原則，但是外表可以美麗（散發生命美好熱誠的能量，真心情願地走一趟），手法要能開展寬闊、集合多方智慧；真心誠意站出來表達自己的意見，理直氣和、義正辭婉之外還要有幽默和美感。 」一位笑咪咪的女巫說： 「 比堅持我們可以跟他耗，因為真正在乎，絕不放水；此外，我們乾脆自己唱歌、跳舞，反正人都來了，自娛之外也柔和氣氛、順便招攬人心嘛！」

說完話，她一轉身，自顧自地又唱起歌來，搖來擺去，一付自得其樂的樣子。

在石板道上，有人發表議論、有人載歌載舞，簽名連署後，這群原本素昧平生的護石板鼓樂隊，臨時決定往市政府行去。沿途敲敲打打、樂聲時起時落，大人小孩的腳步、邊走邊跳。抵達市政府大廳後，一位熱心的參與者，帶者大夥兒喊著「反對鋪柏油、反對拆石板」，喊了一陣之後，市府沒有回應，這位仁兄，又帶動大夥兒喊 - 「市長出來，市長給我出來」。

這樣粗糙的語言，開始讓我有點不安。快速達到某種目的的手段，通常是粗糙的、傷人的。幸好，有位帶在家自學小孩來參與媽媽，趕緊上前跟這位仁兄，小聲提醒──攻擊性的語言也是暴力的一種形式，在場參與的人堅持同樣理念未必認同這樣的訴求方式；而孩子們正在看著我們如何在衝突之中表達不同的意見。她請問這位較有社運經驗的長輩，可否改為帶大家唱首歌表達我們心聲並邀請市長出來和大家面對面溝通。這仁兄倒也蠻坦率地說，他疏忽了，一時也想不出有什麼歌可以唱。這一停歇，大家緊繃的情緒緩和了許多。

大概是有媽媽，有小孩，還有美麗的花鼓，陶笛在場，這支 護石板路的抗議 隊伍進入市府後，一直沒有引起駐警及出入員工太大的緊張。有些市府的志工媽媽們，還趁機向零散的我們一個一個推銷環保節約用水，並收取類似推廣績效的簽名。說得也是，「 護石板路 」 和「 節約用水 」 本來又不互相衝突，都是為了社會的美好，同步進行，也無傷大雅。還是務實的志工媽媽們，頭腦靈光，善於應變。

片刻寧靜後，大夥，改移往二樓，繼續在市長辦公室前群集陳情，終於市府交通局長出現…

＊＊＊

隔天的網路上出現這樣的訊息

各位朋友：
有上百位主張保存護城河石板路的快閃族，昨天中午帶著黑雨傘群集表達保存石板路，隨後到新竹市政府向市長要求保存石板路。結果：交通局長郭振寰向快閃族宣佈：
暫緩用柏油鋪平石板路。

未來如何處理會聽取大眾意見。
快閃族達到目的後，就閃了 ................... 。
這是國內首次以快閃族為名，對公共政策表達意見而成功達到目的的案例。這次總共有近二百封信湧入中時和我的信箱表達看法。約有九成五都反對用柏油鋪平石板路。詳情請看今天的中國時報
  中時記者潘國正

之後，在辦公室與友人討論這次行動的點滴和結果。這位主管級的友人，聽完之後，思索良久，有點憂心的說出，「那，那如果每件事都要辦公聽會的，辦事有效率嗎？」 彷彿，最近不少人提出對公投的疑慮：如果每件事，都辦公投，那要消耗多少資源呢？

我忽然想起，在快子 • 違禁物品( 毛毛蟲出版）裡的白雲說，「如果，要在專業獨裁的效率，和集體溝通的合議智慧間作抉擇，我會選後者，那是比較和諧，比較長久的。」

＊＊＊

後記

烏克蘭籍的辦公室室友，常愛講的一個非笑話是 :

「愛迪生的實驗室裡，有一個工作勤奮異常的員工。每天，愛迪生來到實驗室之前，這位員工便已孜孜不停的在工作，當愛迪生傍晚回家時，這位員工通常還是繼續工作到很晚。有一天，愛迪生終於忍不住，問這位員工，到底都在忙些什麼，」

『你沒看見嗎 ? 我正在努力的工作 (I am working hard, can't you see?) 』

『有啊！但，你什麼時候才開始作思考 (Yes. But, when will you start to think?) 』

看到那些不停地想誘導小孩學習一項又一項才藝的家長，我不免會想起這故事。

想著，孩子學習的目的。

孩子的成長，不該只是為了堆積這一項又一項的才藝技能。

看到人們不停地挖土填土，或建造一條又一條的快速道路，我不免會想起這故事。

想著，要這樣「快速高效率的生活」，為的是什麼？ !

生活，不該只是為了更快地移動到下一個進度，像公園裡那些認真管挖洞填洞的人。

黑雨傘的典故

美國紐約中央公園旁，有一個企業要蓋高樓。

這幢高樓所產生的陰影，會影響到中央公園居民曬太陽的權利。

這件事被一位記者發現，

他在報紙上號召所有反對高樓妨害中央公園曬太陽的權利的人，

拿著黑雨傘，在定點定時同時撐起黑雨傘，抗議資本家破壞城市居民的權益。

當天有數以千計的居民，帶著他們的黑雨傘，到中央公園撐起黑雨傘，表達他們的不滿和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