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年多以前，我看著雨水沿著窗戶散漫地流洩而下，在那一天，雨珠滑落正如今天，以及它在我生命中的無數次過往；但是，這一次是個星期一，並且接近午餐時間。我趴著，盯著這個世界瞧，彷彿從來未曾看過──而我的確不曾，至少，不曾看到此刻這個在我眼中，已經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沒生病，沒請公假，不是考試，甚至不是蹺課逃學。人躺在那裡，我的心不可置信地絞動著。我在筆記本上寫下「我是自由的！」然後繼續凝視著紗窗，以一種新的感動，欣賞著這些如寶石一般晶瑩的雨滴，滑落紗窗。

在我上高中之前的學校生涯中，上學使我感覺自己在各種可能的方向上被伸展、刺激、滋養；當時，我有很多優異老師們（後來成為我的朋友們），而且我一直有緣和一群同樣求知若渴的學生同班學習。我在那所學校的最後一年，有一位超棒的老師，總是允許我在創意和學科上都盡情發揮。我可以盡興地學習並探索，因此總輕而易舉地得到高分，而我的學業優異，正是因為我「真正享受自己所從事的活動」的自然結果。

高中則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場景。在這兒，我覺得自己似乎被扔進了一個實驗室裡。前後經驗之間的天差地別，有如希臘的雅典之於斯巴達；一個學校如此以藝術為重心而人性化，另一個學校卻非常制式、冷酷而軍事化。雖然後者是一所有著良好科技（每天會有失誤）、空氣品質等資源的新學校，那種氣氛使我覺得很被孤立而疏離、很不自在，而像機器人一樣。這樣的地方被設計成能容納很多人，但是我只覺得被人控制著。

我很快就習慣「來不及吃中餐，由一個地方衝到另一個地方，然後趕著離開去合唱團和樂隊練習」的步調。我變得慣於繳交一些對我而言過於容易、或和每個人寫的看來大同小異的作業。我對「每晚熬夜趕著永無止境的作業」而導致「持續性的疲乏」已經麻木地接受。我變得習慣於自己的心不停奔馳，而我很活躍的想像力開始與我為敵、胡思亂想，在我參加的各種班上名列前茅，還有為了保持這些領先地位隨之而來的種種壓力。但是有一件事卻是我一直無法適應的──在我的骨子裡，一直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我總覺得只要我在忙碌就一直忽略它，但是當夜深人靜我躺在床上時，它又在我心頭盤旋不去。就在那樣的時後候，我清楚地知道，我不快樂；我知道我必須離開學校。我把這心裡的聲音一再地壓下去：即使，我真的需要離開學校的環境，要如何能夠做到？當時的我不知道有別的出路。

我可以感覺到，我自己正走向一個無形的「心靈崩潰點」，但是我會告訴自己，「你只需要撐過這星期，只要撐過這星期的考試、音樂會和期中報告，然後你就可以放鬆了。」

「這個星期」會演變成兩個月，然後三個月、四個月，以後我就可以放鬆。我的成績很棒，大多數我的老師都很疼愛我。如果我有任何可以抱怨的，就是我被稱為「煩惱鬼」。大家會說看看我生活裡的左右逢源，叫我不要庸人自擾！但我這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我開始質疑：為什麼我的成績會以我的生命做為代價。

在耶誕假期之前，我無意中發現一個 自主學習的網站 。我本來是在搜尋另類解套的方式，然後我就找到了，儘管當時它看起來多麼偏激。一開始，我沒告訴任何人，而是在做完功課後，挑燈夜戰到更晚，自行研究這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我讀得越多就越喜歡這個方向。

在那渴尋希望之光的同時，可笑的生命繼續以老鼠賽跑式的風格進行著。我的寫作 （長久以，來我一直覺得這是我生命真正的目的）被我忽略，而我只是麻木地寫著死板的作業文章和報告，任旁人評斷。當沒有時間可以從事自己真正熱愛的寫作，又沒有人認知到我內心的掙扎，我開始向我生命最黑暗的深淵墜落。我知道我的生命必須要改變，但不知道該如何去改變。違逆我的父母？離開學校？毀了我的生活？我有個朋友曾告訴我：「我人生的中年危機發生在我十五歲。」在我生命中，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事比這更深切同感過。

當我開始成長，並質疑在我周遭所發生的種種事情時，我發現自己在學校並無容身之處。一次又一次地，我被師長影射或指明教訓，說我必須把自己縮小，而且不應該為自己思考，以便保持「安全」，而將來能擁有一個好的生活。我嘗試要依照這些指定方向卻是徒勞無功；但是另一方面，我卻感覺到，我愈是對於自己心中的困頓掙扎保持靜默，我就愈不喜歡生命；或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還不厭其煩、苟延殘喘地活著。演變到一個地步，當我理解到我的生命不是我自己的，對我而言，它已經不再有意義了。身為一個快樂的九年級學生（國中三年級），高中以前的我，從來不曾質疑過我為何活著──我從來不曾想過，我會有那種我高中一年所經歷的體驗。自此之後，我開始回過神來，並且對一切喊「停！」要離開學校的決定，已經不再是一個教育的想法；相對於「緊縮、順服和苟且存活」，它已經演變成關於「擴展、探索和生活」的議題。當我用這方式來看待這件事，在我心裡就不再有疑問了。在我的就學生涯裡，我已經開始將「學習」和「真正的生活」分開，然而現在則是該將這兩項重新結合成不可分離的一體。

在那之後的幾個月裡，我的生活便混雜了一堆「紅單」、諮商輔導，與一位實習老師的秘密討論，還有為了保持我表面上「成功」的無盡地努力。我無法專心於課堂，而變成和很多其他學生一樣──「分心」。我發現自己正在把我所有的能量用在阻止自己不奪門而出或大聲尖叫。

我的父母終於注意到我沮喪的程度，然後我們花了很多天，進出訓導和諮商員的辦公室。雙方都試圖協調和解；我能不能被允許更多的獨立和自由？或者讓我在圖書館裡進行一項比較大的計畫，而不是十二件「推動你保持學習」的迷你型作業？學校方面一再停頓，雖然我一再清楚表達我的狀況和想法，他們仍搞不懂我的需求和如何幫助我。

有一位輔導員，他宣稱我一定是「資賦優異」而堅持「所有跡象都指出如此」，然後他進一步告訴我說，我是生病了（我「曾經」有過憂鬱症），「抗憂鬱的藥物是治療的一種可能性」。我只是想要離開學校， 以我自己的方式學習、去生活和呼吸，而不必覺得我好像得在頭上扛著一百塊磚頭。 為了幫助我，他們的辦法必須把我的問題變成違背事實，而我還得聽命扮演一個無助而病態的孩子。我只有一句真心話：我沒有病，只是受夠了！

有一天，我獨自走進我副校長的辦公室，試圖將所有事情釐清。有將近一小時的時間，他只顧對我說教，而從不屑於聆聽我的想法。他告訴我一件令我特別難忘的事情：「你還沒有十六歲，所以你並不是社會裡一個獨立的成員」。很不滿意地，十五分鐘後我又回來，告訴他，我真的需要他聽我說──除非有人聆聽我的心聲，我完全沒有辦法再忍受一節課。這樣的陳情被解讀為「病態」，然後我被押解到醫務室被看守整整兩個小時。

是在我盯著醫務室病房裡斑斑點點的牆壁時，我才瞭解了我所處的狀況是多麼弔詭可笑。這一群對我造成最大困難的人，卻同時有著最關切、想幫助我的意願。他們並非有意幫我製造這極大的挫折感，他們是真的滿懷好意為我好， 但是當他們連我的渴求都不能傾聽時，他們怎麼可能對我有所助益？

就在那天，當我從醫務室被放出來時，我就把我的置物櫃清空了。下一個週一，在和我的父母長談之後，帶著很多的不安，我由高中抽離而出。

抽離並不是跳脫問題的簡單方式。要這麼做，是選擇違逆幾乎我所有的老師、父母和朋友的建議，這需要花去我所有的力氣。我還要違反我自己：有一部份的我，其實很享受由於成績優異，和一些傑出成就為我帶來的社會認可和讚譽。 2002 年的四月十五日離開學校，並不是我所有問題的終結，因為我還是要面對自己追求完美的習性，以及社會上對「成功」標準和可接納程度。走上自學至今，對我而言，影響的範圍其實遠大於一條教育途徑，而是一種人生在世嶄新的生活和存在方式。因為，我每天還是醒來，但是沒有了學校的壓力，我總覺得，世界在我面前更加開闊伸展，而我看到我真的可以成為或從事任何我所想望的事。

我可以繼續一直告訴你所有我所做的令人驚嘆的事情，和我所計畫想做的事；我可以為你列出有助於我上道的幾百本的書和活動，但是我不會這麼做。 當你被允許追隨自己學習的意願時，你非常可能將會做遠超過你想像更多的事情，但是自主學習的重點不在這裡，自主學習其實比較是有關於一種存在的方式，而不在於你能完成多少成就──它完全是一種生活的進行方式。

不管你的生命會導向什麼方向，或是上大學之類的傳統道路，或是進入職場工作，或是在一些完全新而無人嘗試過的領域，重要的是：試著讓你自己保持對其他未知可能性（包含你從來沒聽過的奇聞）開放的心態。對我而言，我的教育的基礎已經變成「聆聽我內在的動力，瞭解生活的方式有無數種，而信任自己去選擇當下對我最好的狀態。」不管學業在我的生命裡有多少價值，我永遠覺得我所有的學習，都要植基於這種 內在對我自己的信任 。將來不管我發現自己處在何種境地，這種（內在對自我的）信任，將會有助於我在任何狀況之下，都能找出富有創意的答案，不論對該狀況是一無所知或廣讀群書──雖然讀書找資料是會有幫助。

儘管現在的我相信，在一個學校的環境裡，人還是非常可能去學習、成長和保持健康，但是，當時的我無法把自己和學校系統的許多假設和既定價值觀做區分。那時的我需要一條不同的路線，而我選擇了走自己的路。我已經發現到：處在學校之外，而能主導我自己的學習，這樣的方式，使我在自己裡面能有連串而無止境的成長火花，使我經常覺得像花朵綻放或是能量爆炸──依發生時的密集、強度而言。這樣真實感動的體驗，使我信任我自己和我所擁有的內在方向感──就是最初將我引導到今日境地的直觀。那也就是我希望我的故事將帶來的啟發──在面對衝突時，要有自信去追隨你內在最深刻的強烈渴望，即使有時候對方是你最深愛的人。

**********************************************************************************************
本文譯自To Learn My Own Way, Life Learning Magazine Jul/Aug 2003。

Laura E. Coldwell ：現年十六歲。羅拉在十五歲時離開學校去追求她自己的興趣和學習方式。她有一個網站叫做「昇起的世代」，是致力於鼓舞其他年輕人，由他們生活中覺得受限制的狀況中抽離出來，真誠生活。 www.rising-generation.bravepage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