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赤裸的自我，深感惡臭四溢，奇醜無比

不忍卒睹 ---- 像一坨大便，避之而後快 !

每日晨起一睜開眼時，意識就開始受記憶和經驗制約，像個機器人般，起身忙東忙西，連空下時，腦袋也不得閒，一會陷入回憶、歸納、分析、整理，一會又在計畫、盤算、預料。意識不是放在過去，就是未來，近在眼前的當下，反而常被遺忘。情緒更是隨著意念起舞，任其放大起伏。疲憊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夜裡入睡時，神識還要任由夢裡的情景擺佈。日復一日，自由（自覺、自性）被自我（凡夫心）的牢籠奴隸，雖醒猶睡。

自修禪坐有兩年半了，其間斷斷續續，談不上有什麼了不起的精進，隨著一次又一次的練習，近來頓覺自己在離開禪坐的日常狀態下，也漸能像打坐時，照見些微自己的起心動念。如果說，過去的思考和行為模式，大多是不自覺的慣性反應的話，如今，心念的覺察漸能跳過不知不覺、和後知後覺，而在事件進行當中，甚至之前就觀照到自己的習性機制。就這樣隨著覺醒能力漸起，愈面對真理，自我就愈來愈無處可逃 ! 任何過去所慣用的偽裝技巧，都難以掩飾其中的樣貌 ---- 自我像一坨大便。光是觀見僅只是第一步，接著還要無分別心地勇敢觀察它，欣賞它的顏色、形狀和氣味，待它如朋友般地和平共處。

自製一份「自我便譜分析表」，以利說明近來的觀察心得：

自我便譜分析表

舉例分享以上賞便經驗

•  家常便 ---- 日常瑣事的覺察工夫

例 1 ：開車時段

幾年來幾乎日日開車，動作熟練到近乎算是反射動作，雖常提醒自己要全神貫注地留意當下車況，然三不五十，心思又像跳蚤一樣，跳來跳去，一會跳入回憶，一會兒前進預想的場景。偶而有點小小狀況時（例有人超車，鳴喇叭等），才將我喚醒，回歸眼前事物。此時，往往對能在完全不記得之前路上所見所聞的狀態下，竟能將車開在正確的路途上，心驚不已。除了不專注於當中的恍忽外，還有隨眼前意念起舞的放大情緒：明明紅燈就要亮了，先快速觀察是否有測速相機，若無則猛踩油門趕在最後一秒過關；車速表習慣維持在該路段的最高速，若前車不達此標準，就會失去耐性，頻找超車機會；對不守秩序的車（突然從巷口衝出，轉彎忘了打方向燈 …… ）氣憤、抱怨。

例 2 ：得意忘形

一日好友聚會，最末的群起熱舞，將歡樂的氣氛沸騰起來。散會走向停車場，全然忘懷庭院有隻被綁的惡狗，不察有異，近身經過，遂遭藏身暗處的狗咬了一口。驚魂未定之下，又聽聞友人要至他處續聚的決定，而心神盪漾，渾然不察自己將鑰匙丟入車內，引發車門被反鎖的糊塗意外。面對外子的責怪，更讓一顆心慌亂至極。在返回友人住處談及搭車事宜時，再次遺忘走近那隻惡狗，險些再度被襲。神識因大聲咆哮的狗，「第三度」從夢遊中驚醒，有如強光刺眼卻又冰寒澈骨。乍時對自己竟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續三次被慌亂的意念耍得團團轉，而完全不自覺，感到挫敗。

例 3 ：目光接觸

與不熟識的人對話，在談話其間，目光的接觸很自然。然而，一旦話題出現間隙，就會有衣服突被剝光之感，渾身不自在。目光會開始尋找替代品，不敢自信地投向對方。通常如果有食物在場，吃或喝，成了掩飾赤裸的最佳面具。或盡可能地找別的事做，若無，就會開始搜索一些無聊客套的話題，草草找件衣服再遮起來，為了維持表面的禮儀，會儘量將時間用語言和轉移行動填滿，以避免在縫外窺見彼此的真相。

例 4 ：完美的自我形象

1 ．謊言

一回聽聞愛看 Discovery 頻道的妹妹，又在報告電視上有關夢裡出現顏色，比沒有顏色的人，更容易患精神疾病的研究見聞。在與好友閒聊時，為省額外說明，謊稱是自己在 Discovery 節目，看到上述研究。當朋友進一步詢問細節時，只好以僅看到該節目的結論倉皇作結。萬萬沒料到，此話題竟如此有魅力，不到一周，友人的朋友圈，見人就問「你的夢有顏色嗎？」以此作為判斷朋友人格的參考。這反過頭來引發自己想知道更詳細節目內容的興趣，遂回頭詢問妹子。她的回答著實讓我噴飯：「那不是從 Discovery 看來的，而是綜藝節目裡的特別來賓說的。」見我大吃一驚，她隨即補充：「不過那個特別來賓可是從法國念流行心理學回來的。」這就是八卦話題的實相！

2 ．品味

剛拜師學打鼓，憑著多年肢體工作的經驗，很有把握地向老師宣稱不想藉由樂譜學起。希望採最自然，原始的方式，直接從聽力和節奏感入手。不料，實際操作時，才知難度重重。理論概念一點都禁不起考驗，品味形象只是自我設限的牢籠。每次經驗都應該是全新的，怎麼樣都行，維持隨時歸零的心態，才有真正的學習。

3 ．往回看

通常陷入回憶時，不是陶醉於自成的美事，就是對不滿意之事反省再三，企圖修正。這種對讚美的執著和對批評的焦慮，像失控的錄影機般，一遍又一遍地重播顯像事發片段。相對於活在當下的清醒，陷入回憶就像入夢般，若情緒還隨著起舞，就像是夢遊了。通常這種夢遊會引起白天失神和夜裡失眠的反應。

4 ．往前看

預謀與回憶一樣，常是為了自己或別人眼中的「完美形象」。要是世界沒有別人，也不會有個叫「自我形象」的東西，當然在面對時，也絕不會有什麼不堪的感受。預謀就是為仍未發生的事做準備。因為常以為只要先在預想裡排練，就可以表現得更好，更不會出錯，更贏得讚美。就這樣把當下這一刻給謀殺了。

•  宿便 ---- 漸進自省，深層覺察

一回面對自己披下的長髮時，驚覺在過去無數留長髮的日子裡，自己竟視其為囚犯。每早下床第一件事，就是綁頭髮。不是為了漂亮，而是為了排除它對臉部，冷熱度和肢體活動的干擾。囚禁它、讓它在生活中消失，以圖方便。除了洗和梳時，得到短暫的自由外，連睡覺時，也高束一把馬尾放在枕上，免得臉在翻身時被散亂的頭髮弄髒。

十幾年來，朋友眼中的我，總是伴隨著各式各樣綁髮造型，從沒有人看過我把長髮完全放下的樣子。現在才看清這背後所透露的「潔癖」「完美主義」「殘酷」和「缺乏耐性」。近來，試著多放鬆髮禁，驚喜發現後腦勺的壓力被解放，頭變輕了，此外，還像初識一位陌生朋友，初聞它的氣味，感受它的溫度和溫柔的觸感。更棒的是，當它完全被披放開來，感覺像是被它深情的擁抱般輕柔舒適。一天 24 小時，跟著我 30 幾年，怎麼現在才敢真正面對它，學習與它和平共處。

•  便秘 ---- 長期受困的難題，終得其解

每每聽他人用充滿自信的、無懈可擊的、流暢無比的理論在解讀事件、或為人解惑時，總令我升起重重疑慮。並激起反反覆覆的思索，硬是想搞清楚那裡對、那裡錯、誰較優、誰又較劣。也許這種懷疑，帶有一點嫉妒的成份，畢竟，乍聽之下，是那麼的神聖、完美、無暇。太美、太美了，反而不覺真實。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可反擊的弱點。追根究底的好勝性格，將己陷入找尋真理的泥沼。

在向內探索的過程中，漸次揭開「語言」的迷障，撥開完美言詞的障眼法，讓字字句句在耳邊如行雲流水般消逝，不執著它，不讓其在心中激起太大漣漪，只要直接感應對方的心意就好，不要被語言耍得暈頭轉向。

「凡事無定論」任何概念性的思考陳述，都只是一種看法罷了。相對於實相，語言邏輯不論多完整，在根本上，都是無知的。因「諸行無常」在建構分析理論的同時，該人、事、物早已隨時光分秒質變。唯一可專注掌握的，只剩下當下正真情交流的心意。

這種專注不是要用功的想，而是要放鬆什麼都不想。只要舒服地享受聽就好。一開始在腦中啟動思考的程式，就把自己封閉起來，拒實相於門外，一放下解讀意義的企圖，心門就乍開，直接與真理相遇。常見成人恥笑孩童太天真無知，諸不察孩子不善分辨，解讀得意識，讓他們維持多麼寬廣自在的心靈。反觀成人老愛拿自以為是的仁義道德和知識經驗作評量，像隻困在井底的蛙，不但以井觀天而不自覺，還要爭得面紅耳赤，甚至大打出手，仍不善罷干休。

語言、語氣、語調都很容易造假。「自我」的防衛系統一旦啟動，人人都可輕易成為自欺欺人的厲害角色，將自己塑造成完美，不容質疑的神。看清楚這點，何必對任何人的說法太在意呢？該在意的應是自己當時有什麼反應和感覺，而非別人說的什麼到底是對是錯。

•  拉肚子 --- 突如其來的外力，

引發劇烈的內在衝突和情緒

例 1 ：受批評

面對質疑，又能泰然處之，不改清靜之心，的確需要透澈的了悟和精進的修持。通常的狀況是會感到委屈、憤怒，窮盡言詞為己辯護。別人一劍刺來，我還以盾牌，甚至藉機刺回一刀，即使不形於外，內在也喋喋不休地進行自我對話，企圖在觀念上爭個你死我活。然而，就算在嘴皮上贏了，又如何呢？伴隨衝突而至的空虛失落，早已將自己推下斷崖，即使爭勝了，還是不得著陸。

例 2 ：執著落空

友人計畫南台灣之旅，早就嚮往能隨性自由移動的我，熱切盼望能夠隻身帶著兒子同行（外子需上班）。於是，開始盤算如何使出渾身解術的撒嬌功夫，說服老公同意放行。畢竟，自我們同居至今，近 10 年來，除了五年半前，我回娘家做月子的 10 天外，從不曾有任何一方單獨外宿過。雖不至於要求形影不離，然而，朋友都知道，我外出是有門禁時間的，因為他已習慣讓工作填滿，過規律的生活，也習慣被照顧。一日，趁他心情大好，發動軟功，出奇意料的，他爽快的答應，少不更事的兒子，受我感染，也欣喜若狂。

馬上動身採購，準備現成食物填滿冰箱，還做好地圖功課，研究開車路線。當所有行李都備妥上車，只差沒踩油門出發時，眼睜睜看見某人不發一語，面色異常凝重，眉頭深鎖。排山倒海的怒氣向我襲來，幾乎就要衝出口的猛烈質問，在倒吸兩口氣後，又被吞回。以沈默換取內在清醒的空間，默默地注視這個像小丑般被執著所俘虜的自己，看看強烈的渴望是如何的吞噬自己的耐心和慈悲，又如何意圖攻擊和控制自己親密的家人。兩個小時的沈默，孤獨地讓惡臭的糞便狂瀉而出，等一切病毒排盡，內在重獲鬆軟時，才開口向另一半表白，為自己直到現在才看清對他的差別待遇而深感歉意。

原來，過去曾痛下決心，要盡極所能的為寶貝兒子，付出慈愛和耐心，對於已是成年的丈夫，則常顯得標準嚴苛，又缺乏耐性等待。清楚照見他在理念上同意我遠行，表示他真的很愛我，認同我。但在情感上，因天數太長，給他壓力太大而不勝負荷。最後，我平和地收回行李，取消此行，並和樂地與他達成未來先從兩天一夜的行程，開始慢慢練習的協議。

例 3 ：重大意外

一日睡眠不足、疲倦、心煩意亂，能量異常低落。剛入夜，下著細雨，開車回家，行經一條巷口處，突然衝出一輛急轉彎卻完全沒打方向燈的車。近距離根本閃避不及，側身擦撞，兩車卡在一起，尖叫一聲，心頭一陣天搖地動，混成一團。

所幸，雖兩車側體凹塌傷痕不輕，然雙方人平安，車引擎動力也平安，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雖是對方車違規在先，註成兩敗俱傷，然我只想火速逃開現場，不願與對方有任何瓜葛。

搖下車窗，我看對方是個有點江湖的中年男子，先很客氣地探問：「先生，你趕時間嗎？轉彎開那麼快，發生這種事，我們都很倒楣，我看兩車都有傷，算是扯平，不要計較。」他可能因為沒看清自車側傷程度，也自知理虧較多，同意就此算了，分道陽鑣。

等他打開車門，走出車外，仔細驗傷時，可能因驚嚇於自車長道的嚴重側傷，而狂吼：「喂！等一下！！」有 2 、 3 秒的時間，我停在原地，閃過願意下車與對方協議的善意念頭，然而，很快的又被恐懼佔滿，卯足勁踩下油門。還好車子仍爭氣，還可以跑得快，留下那如晴天霹靂怒吼：「等一下，停下來！」因離家不遠，一路上，一直擔心他會追過來，或甚至記下車號找上家門報復 … ，各式各樣的恐怖幻想情境，一幕接著一幕輪番在心頭上演，猛烈的驚恐如腹瀉般翻絞，開著快車逃亡，回到家，當外子進一步詢問是在那個巷口發生事故，對方又是什麼顏色，什麼車款的車時，竟怎麼也記不清楚。可見事發當時，自己有多恍惚失神了。

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