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我們家「非學校而形式自由、輕鬆取向」的教育女兒的方式,許多親友常有善意關切的話語,言者諄諄的忠告,繚繞於我們耳際。
「如果你不要求她把臉放進水裡,她永遠也學不會游泳。」
「如果你不逼她背九九乘法,她將來怎麼能做長除法?」
「如果你不用時間表來規範生活常軌,她以後絕對不會學到任何紀律。」
其實,我還滿瞭解大家的擔憂。這畢竟是我們大多數人過去的學習經驗。我們被迫學習。我們面對我們無盡的恐懼。我們背誦強記。我們學會準時交出整齊的報告。或者以上皆非。然後我們不是都混得還好嗎?是或不是?
我的女兒差不多從未受到上述各項要求。不過,在她十三歲以前,她曾在加拉巴哥斯群島(Galapagos Islands) 和野生海獅一同浮潛,學會代數和幾何,教會她自己日文,還輔導一些大學生「日文會話」。
這些是怎麼發生的呢?這些自律是怎麼來的呢?還有,究竟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是怎麼教會她自己日文呢?
如果她生命最初的前十二年完全不必管「哪些是必須做的」和「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那麼,這其實就很容易。實際的狀況是:反過來說好了──如果,你生命最初的十二年,你是做你所愛做的事,學習之於你就有全然新的感受。
在她十一歲的時候,我們的女兒ZAN被日本片給電到了! ZAN的日片崇拜並不孤寂。由動畫天才宮崎駿導演,在美國基本上沒沒無名的(雖然是由迪士尼重新因為配音在美發行)「魔法公主」(Princess Mononoke)是日本電影歷來票房最高的。令人驚嘆的事,此傑作竟然被宮崎駿的下一部片「神隱少女」(Spirited away)(仍由迪士尼配音發行)更超越,但卻被美國的觀眾所漠視。
ZAN為這些大師作品著迷,這對她的父母親來說並不特別覺得意外,因為我們都很熱愛電影。我們很自在地縱容她的狂熱,因為我們倆都知道,這麼些年來,經由對戲劇的熱愛,我們得到無比的收穫。
對我們而言,電影致使我們現今從事非常獨特而令人滿意的事業。
那麼,對「魔法公主」的狂熱,究竟把我們的女兒引領到何方?一開始,是導向更多的宮崎駿動畫片。然後,如同任何認同「興趣驅動(interest-driven)」的自學家庭會告訴你的,它在預計和期望之外的各相面都有擴展。正如丟入池塘裡的石頭送出一波一波的漣漪,「魔法公主」啟動了一連的學習、成長和成熟的歷程。
純屬偶然地,美國文化巧遇皮卡丘和日本動畫漫畫式小說。ZAN找到的日本通俗文化的量比起她所能夠花在上面的時間而言,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儘管這些東西對於我們所認識的很多大人而言都非常「洋化」,ZAN 跟日本的通俗文化卻深感共鳴。那個猶豫很久不肯把臉放進水裡的女孩,一頭潛入日本文化中,好幾個月都不見人影。
大多數的人(和教育人士)所認為是浪費時間的玩意兒──電影、漫畫和討厭的電視遊樂器──其實對我們家而言,卻有如教科書和世界之窗。在兩年之內,我們一起學到非常大量有關日本的知識──他們的歷史、宗教,他們在原子彈攻擊後那份「延續性對毀滅的恐懼」,他們的製片風格和結構,他們繪畫、水墨,和卡通的精緻藝術。當西方與東方正面相遇,衝擊之下收穫的果實甚豐。
大約一年之後,ZAN 宣布她需要去學日文了。很好,我們兩個對於日文既一竅不通,又都毫無興趣──她得要自求多福。我們提供她一本日/英字典,一些基礎語言指導的書籍、錄音帶和光碟。當然她在看錄影帶和DVD 時聽多了日文,在那無盡的歡樂時光裡,也把她的耳朵訓練好了(她總是寧可看字幕而捨英譯配音)。她靜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用功。除了知道她對相關資材持續需索無度,我們對於她「究竟學得多少」真的是沒啥概念。更多的語言錄音帶、教學光碟──直到最後,日文原文的長篇漫畫式小說。
又過了九個月,有一天早上,ZAN 宣布了:「我需要有人跟我講日文。」真的嗎?問她「你會多少日文?」,一連串聽起來像日文的聲音便從她口中溜了出來。滿令人刮目相看的。但是在俄亥俄州西南部,我們到哪裡找會跟她用日文交談的人呢?幾通電話之後,答案跑出來了。我們的附近社區大學有開日文會話班。ZAN 報名參加並很快發現她對大部分入門的東西都已經熟悉。生平第一次進教室,ZAN既放鬆而能享受,其實她在課堂上所得到對大學生活、課堂禮節和期中考試評量的觀察,多於她在教室裡學得的日文。
她注意到,她的同學中,很多人掙扎得很辛苦;顯然,日文對每個人而言並不如對她來說那麼容易。在期中考後,有些同學顯然需要幫助。大學雖然對所有註冊的學生都提供同儕課業輔導,但是,並無法顧及每一學科。當指導者為找不到日文課後輔導(助教)而懊惱時,有位同學建議:「那個紅髮小女孩怎麼樣?」
所以,以她期中考96分,操著她由動畫片學來的「東京腔」,ZAN 負責輔導兩位大學生。在十三歲,教會自己然後得以教人,她發現,在幫助她的「同儕們」的過程中,令人充滿挫折感、激發挑戰心而終極令人欣慰的成就感。
當她在協助那些不懂如何研習,還有一些缺乏自信心和學習動機的學生時,她逐漸瞭解:一張高中文憑並不保證教育程度,或對知識的渴望。
下學期,她準備報名日文會話第二級、美國手語,通識課程,並且繼續輔導初級日文的學生。由於她跟從她所熱愛,她的生活已經很戲劇性地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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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教育哲學是「自我中心」的嗎?一點也不錯。
這樣會造成自私的人嗎?顯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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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享受著輔導他人的純利他角色,正如她在享受她學習日文時自得其樂的滿足,並發覺自己的語言能力。
對於大多數孩子們而言,電視和錄影帶是生活中的一種逃避──那個令人想逃的現實,正是他們的家長和老師們一直試圖把他們扯回來放進去的。對我們的孩子而言,那些日本文化的產品,是一條道路、一種方式,去進入一個民族、一種心態、一派文化。她發現日本人之中有令人驚異的共通性,又有令人困惑的極大差異──這不同處,是她正在致力於瞭解中的。
我們已經注意到:去研究一個異國文化,不僅能在各民族之間搭橋,也深度照見你在自己文化中的假設。經由學習日文,ZAN開始比較並質疑美國人的價值觀、態度和習性。當她致力於學習相較之下滿原始而自然的日文時,她開始質疑英語的結構;她漸漸意識到,海島人民比起在大陸國家生長的人們,所要面對的挑戰並不同;她也因此瞭解,為何「生活在核子時代」會是日本人永不厭煩的探索。
正如那些利益良善的眾多親友所提出的疑問:但是這「追隨你所熱愛」終究導向何方?看日本卡通怎麼能導致有用而自足的人生?以一個家庭而言,我們並不特別在乎這個問題。到目前為止,ZAN「隨心所欲」的這股勁,已經造就了一個成熟到能面對大學程度語言課程,成為家教,而能打造他自己的教育的個人。
她已經在詢問「當一個翻譯者必須學習具備的條件」、和一位在大學語言教室工作的日本學生經常在一起混,以增進她的「東京腔」,並且要求能浸淫在法文之中,以便為她明年秋季要上大學階段的「初級法語」做準備。
有個陌生人相信這完全不適合她的孩子,她說:「嗯,你的女兒一定是天賦異稟,像天才那類的。」也許吧。但是我們相信絕大多數的孩子都有熱忱如火,如果受到呵護、鼓舞,甚至縱容,那深埋其中的天才都將有展露之日。
保持信心,讓你的孩子為他自己的生命領銜探索時,然後靜觀其變。
非常巧合地,在十二歲時,ZAN 經由一部日本動畫片「the Violinist of Hamlin」而觸發靈感。此片是有關莫札特未完成的安魂曲。她深受片中戲劇性、神秘而懾人心魂的音樂所吸引。很自然地,ZAN 為了能彈奏安魂曲而決定要學小提琴。不過,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