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我是帶著一對兒女同行的「袋鼠志工」。凱伊一月中旬滿八歲，明資上山隔天，才過了她的七歲生日。我們目前是離開學校居家自主學習的第一年，在二月二十八日進入潭南村參與協力造屋，直到三月三十日才隨工作營隊撤出。 對我而言，親身體驗工作營之後，自力造屋的技術與能力有無，反而不再要緊，因為我明白了：真的要行動時，我自然會設法學習一一克服問題去成就願望。此刻對我生命真正有益的收穫，是在於接觸新事物、新人群之後，自己的眼界有所拓展，實務經驗更加豐富，心靈的力量也強大一些了，包括適應力，協調性、放鬆身與放寬心的柔軟度，及對自己充滿信心的樂觀傾向。 至於孩子學習與收穫的歷程又如何？這是我特別會去細細品味與釐清的地方。我看兄妹二人同行，卻有截然不同的機運反應，再一次提醒自己：世間根本無一人一事一時一物是一模一樣的，所以佛陀才會應眾生一句「不可說」吧！上山蓋房子，由一砂一石、經一舉一動、集一人眾人，房子已不只是房子而已，房子也不只是在山裡，房子還蓋在我們的心上──「生命」的故事與您分享。

凱伊的故事

五月底的某個午後，我們驅車離開集集，正要前往台中。一路安靜過了半小時，妹妹老早睡著了，凱伊突然從後座開口說話，而且沒有欲警地說起潭南的事。

「媽媽，你知道嗎？在山上有一次醒來得時候，天還是黑的哦，星星還在，月亮也在。所有遇見我的狗都對著我叫，連小黃也叫，因為狗在黑暗中的警覺性特別高嘛！醒來躺在帳篷很無聊的，所以我就起床出來了。」

他一口氣說完，我聽得心頭悸動。如果你曾看過他曾當面放聲大哭，對我說：「我現在就要回家！」也知道他曾被同伴取笑，負氣就躲入黑暗處，讓我遍尋不著而心急如焚；還有一次次他抱怨伙食難吃的臉色，你就能體會我當下的心情：好像屢被虐待的灰姑娘，突然從後母手中接到真心的禮物──是華麗的禮服──那麼不可置信又狂喜吧！

是的，凱伊在山上待了半個月後，就不情願在呆下去了，所以我安排他下山到台中與外公外婆住了九天，其間爸爸也利用週末獨自帶著他和祖父母到南部出遊。最後一週，因為他主動提出，才又歸隊隨我待到完工。其實，地二個週末下山在外 婆家休息時，他就曾經清清楚楚地表達在山上的負面感受，甚至做出一個完美的比喻：「為什麼在家一小時像十分鐘那麼快就過去，在山上一天卻像三個月那麼長呢？」

我當時在二樓臥室聽見他跟外公外婆及爸爸說那一番話，眼淚立刻忍不住流了出來。是不是凱伊有抱怨就不值得這一趟了？是不是他無法全程參與，他的收穫就要被全盤否定呢？我一路承擔著來自兒子、長輩及他父親「可能」質疑我的壓力。人們對於「生命經驗」及「學習和收穫」，習慣上不是放馬後砲就是以「偏」蓋全，但我並不因此而有所退縮。對我而言，愛兒子，就要給孩子認識「生命」的機會。同時，在「認識」的過程中，包括真實的相處與碰撞，他才能真正有所「瞭解」，並有機會學習「自重重人」之道。

當凱伊發洩了主觀詮釋下的負面評價，經過時間的沈澱之後，他突然不經意地真情流露，與為娘的分享他的「生命經驗」──那真實的體驗與觸動，關於狗、關於黑，還有山居及獨處等等，我聽了真是感動，對「生命」予人的「驚奇」感到無限之喜悅與感恩。當下我也回應給凱伊，謝謝他跟媽媽分享他自己發現的好事情，我既被感動，又很喜歡聽。

從「認識生命」這一環來看，立即映照出凱伊此行的經驗是深刻又豐富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雖未知被種下了什麼，但帶日後開花結果時，收穫自有驚喜！

第一天下午初抵謝英俊建築團隊在依達邵的工作站時，他就獨立扛起五十人份飯鍋要用的爐具上車，和表姐一塊兒當小幫手。第二天，他在新朋友文真的協助下，搭好自己的帳篷，由於所有先到的義工都再忙著現場的籌備工作，他們便自然地跟著叔叔阿姨們去畫海報。其他「不可能的任務」還包括：在聰聰阿姨的指導下，將回收的保特瓶一一踩扁再重新打包；經仁正叔叔調教後，就和文真兩人包攬釘木樁的「工程」，以保護部落村民剛種下菜籽的園圃免受人車踐踏。結果，他們在大太陽下工作，一身是土；那天午後不久，就看見凱伊攤在席地臥舖上，不能動彈，真是做到倒頭便睡。

其實，凱伊並不勤於動手做事，最不喜歡學校的美勞課，做家事也是被動。做那些勞力活兒，幸好有九歲而經驗豐富的文真搭檔，才能有始有終且富有趣味吧！而且在以「勞力」工作為主的「協力造屋」營隊中，他總是免不了受到刺激而試著去拿鏟、用鋸、動鑿刀，他還拿過工具拔釘子，以便讓回收的舊木材再被利用。

此外，樂意給孩子機會的大人，也是讓凱伊嘗試新事物的推手。最後幾天，常常主動招呼孩子的阿輝和潛龍二位叔叔，也不嫌麻煩地，帶了四個小男孩去河邊採砂。當從義工拍攝的畫面看見我兒子也有機會拿起鏟子出一己之力時，我由衷感到歡喜、感恩。

除了參與幫忙，凱伊也自行探索，特別是「火」。明梅阿姨很慷慨，借給凱伊和文真個人一支放大鏡和一盒香水蠟燭。他們一整個早上在一起，找了各式各樣的媒材來取火：枯枝、毛球、紙屑、乾葉子等等，盡情地進行用放大鏡與陽光的對話。此外，利用木工區的廢木料，義工們在文物館前廣場起了營火堆，夜夜飲唱對話，孩子們便夜夜守在火堆旁進行「火」的探索，滿足了對火的好奇與玩火的熱情；更重要的是，有機會在大人陪伴（監督、指導或教訓）下，學得了怎樣注意安全。

人際相處方面，只跟文真時怎樣？加上孟宇、甚至瀚瀚、閎閎又如何？跟山上的孩子好像處不來，何時竟一塊兒打起躲避球又玩起牌來了！更多時候是跟大夥兒坐在營火旁吃東西，聽大人說話唱歌。有一次還無意中發現，凱伊也坐在聰聰和佳林二家帳篷中間跟他們有說又有笑。最值得一提的是，每日三餐都得自動排隊、跟四、五十個人一道兒吃大鍋飯，而我知道對凱伊來說，這是最難調適的部分，可是他也辦到了，還願意洗自己的晚並自行保管。

林林總總，回憶如數家珍，作母親的我為孩子的豐富經驗慶幸與感恩。雖然凱伊自己也有說不完的不舒服感受，但他其實被一群大人的善意包圍與照看，假以時日，他的生命自然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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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資的故事

明資是隨遇而安型的孩子，「快樂」是她的生命基調。她全程跟我，自在適意與快樂的狀態，始終如一。即使如此，我仍記得第一個早晨，她在新環境中醒來找媽媽時，仍然堅持要我離開志工開會的現場，陪她去停車場的車子裡找梳子，不讓表姊陪、也不用別支梳子，讓我十分地為難，因為部落斜坡陡，停車區又設在最下方，走路來回費力又耗時哩。最後我決定不陪，一邊開會，一邊偷瞄著堅持的她，嘟嘴臭臉，自個兒走去又走回。

進出通舖必須上下樓梯，廁所浴室及吃飯的場所都要在陡坡區行走，不很方便。我很佩服外表嬌慣的女兒，只口頭表示這是她對工作營唯一覺得美中不足之處，但事實上，她從未因此鬧脾氣。每天早上讓她睡到自然醒，總是比我晚，於是她也得和哥哥一樣，自行打理一切：更衣、盥洗、梳頭、排隊吃早餐。

村子裡，首先吸引明資的是來去自如的狗兒，特別是司媽媽家的母狗和出生不久的三隻小狗。明資為狗兒一一命名：小黃、小玫、小乖、小KA，和最瘦小病弱，後來被我們收養的流浪狗「小螺絲釘」。她還補充說明：這裡的小狗都姓『小』哦！」

除了不時會去巡狗、玩狗、陪狗之外，明資的例行公事是畫圖，每有作品，媽媽過目之後就順手貼在我們通舖的牆面上，結果好像是在辦明資的畫展似的。

前二週在木造工作區留下許多廢料，不覺中也成了孩子的創作材料。她興致勃勃地造起了「鈴鈴小豬董事長」的辦公室，有電腦、桌、椅、書籍和筆，後來乾脆加蓋客廳，浴室和臥房。「鈴鈴小豬」是她片刻不離手的心愛布偶。媽見到她的小模型有創意，也忍不住幫小豬設計了竹管浴桶、和一盆鮮花擺飾；偉綾阿姨也為小豬雕出一台維妙維肖的打字機。每位經過的大人都對這件作品讚不絕口，聰聰煞有介事地評論說「嗯，明資蓋的房子最快了，一天就蓋好了。」

「鈴鈴小豬董事長」的華宅引起的事端不斷，因為它佔了不小的公共空間，是大家集合、用餐及備料的場地，很容易被人不小心碰撞或好奇而予以破壞。可是從頭到尾，除了自己的媽媽怕影響別人，沒有一個大人忍心叫她遷移或拆除，甚至義工小牛還幫她的模型做了展示平台呢！有了平台，就只要挪台，而不需拆台了。明資在這件事上向大人學習到的，不僅僅是包容、尊重，還有方法。

所以，對明資而言，部落及工作營裡充滿了資源，供她自娛娛人，她沒一刻閒著或抱怨，也不受氣候變化影響而犯喘或感冒。她的健康奇蹟，是不是來自她的快樂心境與得以充分發展的活力狀態呢？上山兩個星期後的一個夜晚，吃過飯，明資找我去天主堂前廣場，和排練舞蹈的婦女一起跳舞。結束後，我們母女兩互偎著，慢慢走下斜坡去，準備回大通舖休息了。突然，七歲的小女兒冒出了一句至今由在我耳畔迴盪的好話語：「我們在這裡好幸福哦！」是的，我們在這群志工朋友之間，好自在又快樂；彼此的創意不斷、臉上的表情總有光華。人們再這兒把「自己」活出來了，也把好事美事「做出來」了。像婉玲，她人在哪兒，宏亮的笑聲就在那而，直到這會兒她遠去緬甸靈修了，我心中彷彿還有一口井，不時迴盪著她的笑語。明資也常提起那一次她晃進廚房當小幫手時，跟婉玲學了一道創意十足的「香蕉薏仁綠豆湯」──她學到材料不足時，人可以動腦筋變化而產生令人驚喜的新口味。幸福的來源，在於人的相互對待及回應，總是不時出現「驚喜」讓人難忘，也讓人受到深刻影響。

當媽媽不在時，也會給孩子機會，甚至陪伴他們的志工朋友，是我們母子女可以待在工作營自我實現、自助助人的支持所在。明資雖然多半是自得其樂，但是當她願意跟進工地時，所有的大人都一致護持她完成「夢想」──眼前發起、當下成就！於是她真的拔釘、踩土料、用泥水刷了半面牆、鏟土鏟了近半小時，做得不只有模有樣，而且有始有終，真是個模範勞工。大人們除了給我的女兒十足的肯定、其實更應該給自己最大的掌聲：你們的包容、童心及智慧與孩子們共創了人間天堂！

因為明資能夠投入，所以整個月全程參與的收穫與媽媽的可以等量齊觀，她的忘年之交的名單也可以佔滿小小電話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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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真情告白

帶孩子上山，我既不輕鬆，也不自由，但我沒有因此不去享受我可以把握與快樂經驗的機會。孩子們，雖然不像在家，夜夜有父母陪伴一側，安穩入睡；甚至凱伊堅持自己睡帳篷，而要接納陌生的大人（當他的房客）一起住，他卻因此有了獨處與獨立的經驗，並從經驗中得到「自信」與「能力」。

此外，因為是一次全程參與的行動，難得孩子輪到祖父母或他父親獨力照顧的機會，也使他們得以單獨互動，我是樂見其成。畢竟托育只是短程，而且真的狀況不允許，我也隨時可以打道回府，應變不成問題，我事先便有心理準備。縱然我其實很用心很明白也有承擔，但當我帶著孩子上山下鄉，做離校而學等與眾不同的事，就是沒辦法教長輩安心，另一半也得調適。眾多親友在瞠目結舌之餘，心中不免擔憂我婚姻生變，或嘀咕我棄夫不顧吧！

沒錯，別人的失望質疑確是我一路背負的無形壓力，我時時刻刻感到遺憾與罪惡感的陰影相隨，使我覺得悲傷，這就是人生的「現實」吧！偏偏我又清清楚楚知道，「生命」快不快樂、值不 值得，成長與否，只能自己負責。此時此刻，我勇敢地挖掘我這個人的「寶」，盡情自在地與有緣人分享，卻不一定照顧得到身邊最親密的家人，很無奈與遺憾，但「問題」不一定在我，真的。 身邊最親密的人，其實是我一切能力得以發散的礎石，堅固又牢靠，為此我感恩不盡，但他們全然不覺，所以我只能默默地感謝在心底。倒是在「協力造屋工作營」及自己的「小大社團」裡，隨時可以直接地擁抱示愛，坦然地互相支持，讓對方成就的他自己。所以「感恩」是我真正的心情，最純粹最強大的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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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集小沾：琪芬的新名號。「協力造屋」活動參加到一半，小沾即有因緣際會，促成她租下集集一幢夠老夠好又夠美的三合院老宅。小沾現在帶著小孩和一頭布農小狗「小螺絲釘」，離家二百公里，展開新生活。自家的爹娘頗不諒解，先生在調適上也起起伏伏，小沾對他們感到心疼與抱歉，卻仍義無反顧地做了，自此奔走中壢─南投兩地，變成一個家的主婦、另一個家的主人，這是「蛻變」之前的預兆嗎？
請為他們一家祝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