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於時間的概念一向頗為「混沌」，當最近常被人問到：「你們家的孩子已經自學多久了？」腦袋不是很靈光的我，總會當下一愣，然後開始細數回憶瀚瀚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帶領」我們離開體制學校，而現在又是西元幾年？喔！千禧年已過，去年的日誌是2001，現在是2002年6月了，天哪！驀然回首，怎麼好像自學很久了。聰聰說：「真是奇怪！算算你們家正式開始自學也才一年多，感覺像是元老級的！」是的，內在與外在的時間就很像一只雙時錶，代表的是同一時間，怪的是兩種時間運轉的速度與方向都不相同，有時候我甚至感覺內在時間可以左右外在時間，愈來愈能感覺愛因斯坦的可愛了。
當我專注的觀察孩子每天的生活，與他們全心共處，我於是得以重新和自己的童年通上電流，接引到我生命初期最早的提問：「我從哪裏來的？為什麼落在這裏發呆？我要去做什麼？」每當兒時的我思念到這些生命大問時，時間感頓然消失，一剎那彷彿隔世，就如同現在景況。進入學校後，我發現學校並不負責蘊釀或化解這些提問，其間或許可遇知音或值得以心相交的師長，卻總是吉光片羽，在一片讀書考試的聲浪中被淹沒起來，成為那不可說或嘸閒去講的部份。雖然我父母雙方都是老師，卻直到瀚瀚的自學之門開了之後，我才徹底明白，自己是澈頭澈尾的unschooler。我總是無法全盤否定學校教育，是因為生命中偶然滋養我的吉光片羽都閃爍於學校教育的斷簡殘篇中，畢竟我大部份的青春歲月都是在學校中渡過的。就好像瀚瀚在一年級時說過的一句話：「我最喜歡的課是下課。」然而確定的是，在學校中，我的幸福快樂並不是以競爭形式出現的，我對事理的大澈大悟也不是直接被?會的，總是由自發的興趣引導才遇得上知己、明師與善知識。如果我無法肯定自我就很難接應到知遇之恩的共鳴。
話說回來，在學校的歲月對我仍然是漫長了點，內在的本質一直都在那裏，而為什麼我們還蹉跎了那麼多路，甚至愈離愈遠呢？如果問我們的自學之路走了多久，其實其來有自，也許有幾世紀之久了吧！應摩登原始人之邀稿，我翻了一翻過去隨手所記下隨想雜記，姑且由二○○○年的三月開始節錄吧！也算是一種紀念。
2000•三月
瀚瀚再度發燒生病，請假躺在床上。他流著眼淚說：「我怎麼這麼倒楣，每次都是我生病，我乾脆換一個身體算了。」我陪著他一天，共渡過「蛹」的歷程。
病痛使人體悟身心的蛻化，善用這些過程，是靈魂進化的密法。
2000•三月三日
§兒童其實是很崇敬老師的，不管他們曾受到什麼樣的對待。瀚瀚說：「我覺得老師並沒有錯，錯是錯在老師用的那根棍子，它打人會痛。」
§可憐久的人會變得可惡，可惡的人久了卻變得可憐。「惡」只是心通向四方開展的路被堵住了。為了避免淪為惡人，心遇窒礙不通時，應另開新路。（專注於自己，就是小王子的那顆心。）
2000•四月
幫孩子請假，一家人到山裏、到海邊，帶著遠足與尋覓的心情去為孩子找學校。每參觀完一個環境看起來蠻可愛的小學校，就問瀚瀚：你喜歡在這裏上學嗎？他回答：「還好」。他再也不敢做百分之百的確定，因為之前的學校也是他自己選的。也許學校與他天生無緣吧！
2000•五月
「種籽親子成長學苑」的學生名額一直到下下學期都額滿了。裏面的老師給我一個主張自學的媽媽的電話，建議我不妨與他們聯絡，或許有另一種可能性。
聯絡上了新店的呂立聰。我陳述了瀚瀚求學的經過，她才聽了我幾句話就說：「好了，你趕快讓你的孩子自學吧！不用再耗了。」這個人說話很快，可是滿清楚的。
2000•六月
全家開車到新竹去參觀自學孩子的「成長紀年」。舉辦聚會的地點在一個感覺舒暢且熟悉的日本老房子，叫空軍11村。有幾個孩子展示他們所學的太極拳。瀚瀚、鴻鴻還和那些小孩玩撲克牌、下棋。回來後我告訴他，那些小孩是自學的。他問：「什麼是自學？」我答：「他們不用去上學，都是在自己家裏學。」「嗯，我喜歡，我也要自學。」
§生命的狀態就是學習與傳承，不光只是教育什麼。尋找學校的過程，如同與孩子一起尋找一條對待生命的道路。這是一種由繁入簡的過程，回歸到圓心，不再循環打轉，不再管什麼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2000•九月
入籍轉學到北市公館國小，申請在家自學，校方表示極度的歡迎。似乎有股命定的助力，一路上推波助瀾──想想瀚瀚的求學生涯，從來沒有這麼平順過。冥冥中這條路似乎是一直預備好了在那裏，等著我們去面對、選擇。
§當別人說：「自學？你不怕以後升學有問題嗎？不怕小孩以後無法與人競爭嗎？」這就好像在說：「你不怕走出了牢獄之後，就沒有牢飯可吃了嗎？」一樣。
§夏山學校的尼爾說：自由最大的敵人是恐懼。
§懼怕生命就是嚴格訓練下的唯一成果。
§教育理念的分野，關鍵在於對於「適應」的詮釋及「評量」的價值觀。
§不論體制學習或在家學習都有可能是非適性發展、揠苗助長的。而理想的教育，最終是要找到「自學--自主學習」的方式，才是終生學習的方式。無論在校、在家或上補習班，其實自主學習的精神才是本質。
2001•九月
§生命擺在你的面前，眼睜睜的巴望著你。
§誰會比父母了解自己兒女的需要？而父母不了解，或許是因為不敢捫心自問，傾聽母子連心的內在聲音。有許多的害怕正阻攔我們去做這件事。害怕孩子失去「競爭力」、怕孩子「好逸惡勞」成性，怕孩子「輸在起跑點上」…。於是我們強迫孩子去「適應」體制
（自圓其說曰：如果現在不能適應主流，將來長大何以為生）？於是我們「不得不」教他們認知優勝劣敗的評量會值觀，在不斷操練、反覆適應下，將原本完整的靈魂，?得體無完膚，終生瑣瑣志窮。天下父母心，但又有多少父母正視過自我內在本然存有的那顆心呢？
§每個人對教育的選擇，如同對生命的抉擇，不盡相同,也不能相同，就像全宇宙找不到一朵完全相同的花。
§這不是勇敢不勇敢的問題，而是你願不願意放下時間感、成就感，牽著孩子愉悅地走向「它/祂」而已。我們無意去說服所有人都該自學，每個人都有其獨特的道路。
§但我們很清楚，重要的是瀚瀚也很清楚，在家自學是目前他最舒服的選擇。我們不對他的未來設限，只寄予信心，因為我們終於為他的童年取得擁有培養自信的主導權，他的自信不再取決於別人的價值判斷中，而是用自己的方式花時間去揣摩建立的。
2002•二月
§生命的光和熱不斷引誘著我們逃離，是一種積極的逃亡，逃離心的死亡，逃離體制的追捕，逃向一種更具份量的存在。
現代社會已不值得我們盲目的去適應以取得生存權，或許我們應該更積極的去逃，給我們的孩子多一點空間與時間去建構他們的世界，而在建構的過程中與其他世界保持互相尊重、互不傷害的關係。（Peaceful
Interdependence）
§以孩子的力量去創造一個美麗新世界。
§蒙特梭利：「掩飾自己真實感覺的習俗是一種精神上的謊言，能幫助人們適應社會上有組織的偏態，但也會漸漸把愛轉變為恨。這是潛伏在潛意識最幽深處的可怕謊言。」
2002•五月
§顯然在家教育的課題與教育比較不相關，倒是和生命課題愈來愈貼近。
§老公說：我們的社會是多元的社會，但卻是一元的價值觀。教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沒事常與瀚瀚天聊天，在此節錄一些他自學以來的「金玉良言」。從其中也可看出他的成長軌跡。
2000年
★「什麼是反應過度？」「你說呢？」瀚瀚回答：「就是人家只惹你一下，你反而去攻擊別人。」
2001年
★和平是最高的智慧、榮耀、理性和光明。（這句話簡直不像是他說的，可是的確是他在2001年1月1日所說的，我與他的對話有時候會突然間像是天外飛來似的，我想，這話他說了都忘了吧！這豈不是與神對話嗎？！）
2002年•春天
★媽媽把我像一顆夜明珠一樣的懷愛。
2002•6月
★「媽媽想問你一件事。你小時候出過車禍後，會不會因此記得這個教訓，以後過馬路都會小心一點？」「會啊！」「那麼，現在鴻鴻遇到比他大的人，儘管媽媽一再勸他不要玩比力氣打架的遊戲，他就是忍不住，那你想想，他要受到多大的傷害才會學會教訓。」瀚瀚一副頭頂光圈地說：「我想這是老天爺的排列吧！」--Bang！我實在被打敗了。
2002•六月
★動物界裏只有人類會在不想睡的時候去睡，還想再睡的時候卻強迫自己起床。--摘自Miwaukee Journal。
PS：看來「德（性）不孤，必有鄰」我們家的小孩還真是睡到自然醒。王鎮華老師曾說：「童年，乃生命之大夢。」好好做夢吧！我的孩子們。
後記：
回首來時路，自學對我們的家，還真是一件大事。這愈來愈像倒吃甘蔗。快樂似乎成為我與孩子的信仰。每天起床後，他們就好像開始慶祝他們的生日似的，這裏弄一弄，那裏搞一搞，飛機、恐龍、蝴蝶、種子、陀螺、樂高、樂器、木工、塗鴨、烹飪、運動、故事書….他們不用穿制服、趕校車，而是整天脫光光在家裏晃來晃去，（只有當門鈴響起，兩個孩子就像被嚇到的老鼠，一哄而散，嘩的一聲躲進房間去）。他們兩人還是常有掉眼淚的時候，但幸運是我能目睹一切他們所遭遇的問題，安下心來與他們對話討論，而不是只能憑籍聯絡簿去達成親師合作。回顧當初自學的動機，是想讓瀚瀚將自己的身心安頓好，就這點而言，他已有了長足的進步。鴻鴻是天生的自學人，沒上過一天幼稚園，偶而試探一下他要不要去學校，他是?了心要跟定他老哥。兩人的感情比一年前要好許多，最近兩人還老是一搭一唱跟我要求：「媽媽，再生一個弟弟嘛！」我乾脆買一隻倉鼠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滿足一下他們照顧小寶寶的慾望。
就這樣他們在點點滴滴中不知不覺長大了編織成屬於他們的童年，他們未必在同時間學會了學校所要教他們的課，但我有完全的信心，他們遲早會學會──只要他們願意。知識的學習是永遠不嫌晚的；而人格、心智的蘊釀，若錯過了童年，恐怕一回頭已百年身。
2002•六月十日
好吧！看看他們今天整個早上學了些什麼？
他們花了好幾個小時幫小蒼鼠蓋迷宮，沈浸在陽台灑下的綠光中
──他們的確「學會」一些什麼，
說不出但很真實，
這時候如果我插手進來說一聲：「來，媽媽教你怎麼做…..。」
那實在有夠煞風景！
So，Let's enjoy little things in a big w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