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新朋舊友的聚會裡，我經常被問到的一個問題是： 你是怎麼開始自學的？回頭想想，七年來經歷的轉折不少，收穫無以衡量，追到源頭，卻是無心插柳，人生的際遇實在很多非我們一時可預料。

大約在七年前，我們還住在美國時，好友麗靜託我詢問有關孩子不去上幼稚園的其他可能。有一天早晨，我推著當時才一歲多的小文真在春雪未融的小徑散步，躲閃一隻狂吠的狗之後，遇到一位正在整理前院的鄰居，攀談之下，我乘機問她是否知道有關「孩子不送去幼稚園的其他可能」。她出人意表地回答說她妹妹的兩個孩子都是在家（homeschooled），熱心地抄了電話給我。
在美國教育碩士畢業卻第一次聽到在家學習(homeschool)的我，由於自覺唐突，讓那張小紙條貼在冰箱上六個月，不知道如何開始探求。有一天，我正打算把那張紙條清掉，心裡想，還是試一試吧。鼓起勇氣打了電話，試圖生澀地解釋因何冒昧致電，貝絲（Beth Richardson）簡潔而直接的說，她等我的電話等了六個月了；大概互相說明之後，我們約好了時間到她家去談一談，看看他們的生活。
到現在我還能清楚地記得那歷史性的一天。在他們生趣盎然的後園裡，貝絲的兩個兒子載柯（Zack）和昂椎（Andre'）（當時六歲、三歲半）帶著一歲半大的文真探索們的秘密基地之一。麥克（Mac Richardson）替兒子們搭了一座跟樹沒有直接關連的樹屋（tree house，見圖一），，昂椎興奮地向我介紹小屋外的一個信箱。看著他們比手劃腳、熱忱地敘述所有的事物，我看到這兩個小而完整的豐美心智和他們與周遭世界的關連，不禁歡喜讚嘆。就當貝絲和我站在樹屋下漸漸談到他們家的自學生活、我正非常投入地說到自己在「成人教育」(Andragogy; Adult Education)範疇的思考和她的經驗印證時，文真一步一步地爬向他的自學之路。這個小人兒看到小哥哥們的美好世界，稍微反應了片刻，就做了他往後七年經常從事的──起而行（爬）──向目標前進。生性謹慎的他，專心致志地向上攀升，手腳並用而不疾不徐，我一面和貝絲談著話，一面心裡盤算著何時把他攔下來。那時的我，口裡談著在學院裡以學習者為主體的教育境界（註一），心裡不停地問自己，何時、如何、為何叫他下來？我真正在乎的究竟是什麼？
嘆了一口氣，我對貝絲說，「如果他爸爸在這裡，可能會心臟病發作」（註二）。這時他的所在高度，已經高於我的肩部。我一邊思考一邊向貝絲告白，「此刻在這個孩子心中有明確的目標，他逐步向前探索他的未來世界，我如果試圖阻止（勸告、利誘、威脅），其實是讓大人習慣性的恐懼預先投射，而將混亂了他對世界的感受和經歷。雖然他在做一件非我預期的事，但旁觀起來，平心而論，並沒有大不了的危險。這樓梯是門板加木條改裝，像一個有著力點的斜坡，他不會踏空；真的摔下來，下面沒有刀山火坑或巨石，有鬆軟自然的土和幾步內靜觀護持的大人，直覺說要阻止他，細想其實覺得沒有真切的必要。」那一刻，我體會到孩子的路應該由他自己走，只要沒有立即的危險，我們不必積極介入、傳輸負面思考或替他設限。這樣的明白，使我當下知道在家學習將是我們未來的路。

雖然大方向看到了，心裡不免還有許多未經深思的疑問，進到他們樸實而豐富的屋子裡，貝絲拿出許多雜誌、書刊和郵購目錄攤在我面前（在開放式廚房、餐廳間討論區的一張大桌，是一片木門板架上四隻腳─貝絲自己做的─儉樸、實用，深得我心。）我一面檢視這堆「經驗、資源寶庫」似的資料，一面提出一些直覺疑問，貝絲開朗而耐心地回答我並指出相關的線索。我的心，滿滿的裝了興奮和希望，看著這個經濟並不寬裕的家庭（貝絲告訴我，他們是在貧戶邊緣），踏實而豐美的生活情境（牆上、屋角、東挪西擺的各種過去、現在、未來），我看到幸福的一種平實風貌。

抱了一堆貝絲介我看的書刊、雜誌和型錄回家，我開始踏出自主學習的第一步。之後的幾個月內，我讀了不少、想了更多，漸漸摸出方向感，心也踏實起來──自學，是一種生活的態度。
暑假終了，貝絲告訴我，本地（South County, Rhode Island美國羅德島州南郡）的自學家庭團體　(註三)　在別人開學時有一個海灘的聚會（Not-Back-To-School Beach Party, 慶祝海灘人潮收假後的淨空）。讀了很多平面資料之後，能見到真實的人群，對我會是另一個階段的開啟，我毫不考慮就決定赴會。九月初的下午一點，我還記得，文真在安全座椅上熟熟的睡著，我抱著重重的他加上汽車安全椅，在沙灘上人群中安頓下來（註四）。文真在遮蔭海風下靜定地睡，我自己因書齊備的心，和這全各式各樣的鮮活生命交會；那個下午，回想起來，像是與天地之間的能量接通那樣輕顫啟動───其後因此緣發展出來的各種精彩生活圈與我們家自學風格的種種演變、沿革，談起來，都是歷史了。

後記：
文真爬到兩米多高的樹屋平台後，很興奮地向我揮手，玩了一陣後，他面臨一個課題：怎麼下來？左邊的門板梯、中間的繩網、或是右邊的溜滑梯（整座樹屋結構中唯一花錢買的素材、卻是最沒人氣的角落）？答案是，在看到兩位小哥哥童摯的示範後，他選擇由中間的繩網梯爬下來──眼耳手腦腿心併用的小人兒，沒要一絲幫忙。我很冷靜地仔細看著他因「能去做、做到自己想做的事」（術語叫做「自我實踐」）而真實感受到自己的價值，臉上的滿足、光采，心裡其實非常感動───時光飛逝七年過，很多時候其實是這一刻的延伸：這些年來，我們多在學習持平觀照。
看著孩子因緣際會而產生的興趣（千奇百怪）、看他用自己的想法去接近、探索、追求；有些時候他會來詢問我們的建議和看法，作為他判斷前的參考，有些時候他已有定見要去試一試；之後他多半會發表他的（階段性）結論──無關結果，重點在於那是他當下的體驗和實證──版本可以更新。

陪伴孩子成長像是永遠的驚奇之旅：讓他們學習聆聽自己心底的聲音、讓他們相信並體驗自己的感受、用心、力去經歷春風秋雨和無常人世，生命裡永遠有寬厚的愛陪伴。讓他們去走自己的路，選擇何時、如何去回應他生命裡的大小呼喚，過一個值得他用心去活的人生。在這同時，讓我們靜修我們漸將充盈的內心、延展溫潤寬諒的心視界，領受生命課程每天的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