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紀念的日子裡,人們通常會緬懷往事;回憶那些在文化生活發展上有特殊貢獻的知名人物。因為,我們不應該忽略前輩們的努力,特別是,當這些記憶能夠激勵當今的有心人,去完成更需要勇氣的工作。但,這應該由一個從青年時代就和這個州有關聯的人來做,因為他才了解它的過去,而不是由一個像吉普賽人到處流浪,經驗過種種不同的國度的人來完成。
所以,除了談一談和特定的時、地無關;卻是貫穿著過去和未來的教育問題以外,我也別無選擇了。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我是這方面的權威──尤其是當這樣的問題,在長久以來,就不斷有許多學有所長的專家,反覆而且清楚地表達過他們的看法。所以說,除了我個人的經驗和信念的支持以外,到底有什麼東西讓一個對於教育理論毫無基礎可言的門外漢,有勇氣發表相關見解呢?假如這是一個科學性的問題,那麼我是應該保持沉默的。
然而,把教育作為人類日常活動的事務來看,就不一樣了。在此,單單依靠知識的真理是不足的;相反的,如果我們不想讓這樣的知識遺失掉,就必須不斷地更新和努力。好比矗立在沙漠中的大理石雕像,隨時都有被風沙淹沒的危險。
為了讓它能夠持續的在太陽下閃閃發亮,就必須有許多人來為它服務。我也想成為這當中的一份子。
通常,學校是將傳統價值一代傳給一代最重要的手段。這樣的說法在今天來看,比過去任何時候都來得貼切。因為現代化經濟發展的生活,已經使家庭不再是背負傳統與教育傳承的角色。所以,我們比過去更依賴學校來維持人類的社會和顧及它的健康。
有時,人們只把學校當作是工具,靠著它,把最大量的知識灌輸給成長年代中的人。但這是不對的。因為,知識是死的,而學校則應該為活人服務。對於年輕人來說,應該培養他們有能力和特質來為普世的福利服務。這樣說,並不是要他們像螞蟻或蜜蜂一樣完全犧牲個人的特質,成為社群的工具。一個標準化或由沒有個性的個體所組成的團體是貧瘠而完全沒有前途的。相反的,學校的目的應該是養成那些可以獨立行動或思考的個體,同時把為社群服務當作是他生命中的最高目標。到目前為止,就我所了解的,英國的學校是最接近這種理想的系統。
如何獲致這種理想呢?只是靠著道德的力量就可以嗎?一點也不。言詞一直是空洞的;通往地獄的道路,總是伴隨著理想的空談。同時,人格也不存在於言談之間,而是靠著勞動和行動才形成的。
所以,教育最重要的方法,總是在鼓勵學生實做。這個原則適用於剛學寫字的小男孩,也適用於大學畢業後的博士論文研究,或者只是默記一首詩、寫作文章,以及解釋一段課文,解決算術問題和從事體能運動。
何況,每個成就的背後都有一個動機,這個動機的基礎,往往也通過完成這個成就,而得到強化和滋養。於此,再談談行事原則的重大差異,這些將構成學校最重要的教育價值。因為,一件工作的進行可以是用恐嚇和強制做為出發點,也可出自追求卓越或權威的強烈野心,或只是對於真理和探求了解產生興緻;這種興緻是任何一個健康的兒童與生具來的財富,不過也衰退的很早就是。從學生完成一件工作的表現,可以看出教育的影響。它們的基礎各有不同,有害怕受傷害的,有出於利己熱情的,或渴望在樂趣中和滿足的。如今,已經沒有人會相信
學校的管理方式或老師的態度不會對學生心理的基礎狀態產生影響。
對我來說,最壞的事情就是看到一個學校使用恐嚇、強迫,和人為權威的方法做為行事原則。因為它們將摧毀學生熱切的情感、真摯和自信。這樣只會製造完全任人擺佈的國民。在德國或俄國,這樣的學校成為他們的主流,一點也不令人訝異。我知道,在這個國家,學校有幸可以逃離這個惡魔。在瑞士或也許其他許多民主化的國家,也是一樣。其實要讓學校不受這個惡魔的傷害,並不困難。
只要在老師的權利中盡可能的減少強制的手段,讓學生對老師的尊敬是出於老師崇高人性和智慧的表現。
在人類固有的天性裡面,第二個動機就是野心。說得好聽一點,就是那種被人肯定和尊重的期待。如果缺少這個精神層面的激勵,要談人群的合作,幾乎是不可能的。在人類社會交結的權力結構中,那種被同伴認同的渴望也佔據著極重要的地位。在這個複雜的情感之下,建設性和毀滅性的力量也是密不可分的。被認同的動機本身是健康的,但如果因為這樣,而產生必須比同伴或同業學者更好,更強和更有智慧的認定,就會導致一個極端利己的心理,這樣無論對於自己或群體都將是傷害的。因此學校和老師都必須設法防止只是為了讓學生能夠更用功,而採用簡單的方式去製造個人的野心。
很多人都引用達爾文的進化與天擇的理論做為鼓勵競爭精神的依據。更有甚者,把它拿來當作半科學性的論證,認為存在於個體之間毀滅性的經濟鬥爭是必然的。
但這都是錯的,因為人類真正依賴而得以生存的優點,正是由於他們是群居動物。如果要把螞蟻堆中小至一隻螞蟻對另一隻螞蟻的打架這一件小事,看成是為了生存所必然發生的事,那麼套用到人類群體裡面的個體成員,也只不過就是這個樣子。
因此,我們應該不要再鼓勵年輕人以習以為常的成功作為他們的人生目標。 因為,一個成功的人從他的同胞所獲取的,往往遠遠的超出他對他們所提供的服務。一個人真正的價值,是在他可以給出多少而不是看他的獲取。
無論是在學校或生命中,最重要的動機就是樂在工作,享受它的結果,以及它對群體產生的意義。在我的認知上,學校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於啟發和強化這種內心的力量。單單靠這樣的心理基礎,就可以使人帶著喜樂的渴望去追求人類最高的財富
-- 知識與如同藝術家般的工作技能。
當然要喚醒這些創造性的心理力量,要比使用強迫的力量或只是喚醒個人的野心要來得困難,但做起來卻更有意義。重點是要像兒童一樣,善用他們天生對遊戲的喜愛以及渴望被認同方式,導引孩子走到社會重要的領域裡去。這就是以成功的活動和回報的渴望所建立的教育。如果學校能夠成功的由這個觀點出發,
它將能夠獲得學生的讚美而且將學校所指定的工作視為禮物。我知道有些學生喜愛上學更甚於放假。
在這樣的學校裡面,老師將被視為這個領域裡面的藝術家。然而要怎麼做,才可以在學校裡塑造這個精神呢?對於這個問題,就像人們怎樣保持他們的健康一樣,並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處方。但有幾個必要的條件:首先,老師本身必須是來自於這一類型的學校。其次,老師應該有更廣泛的自由選擇教材和教導的方式。事實上,如果讓老師感受到外來的壓力和強制的力量,也將扼殺老師從事工作的樂趣。
到目前為止如果你們有用心的聽我的論點,有件事情也許正困擾著你們。我所說的一切,只不過是在精神層面說明年輕人該如何被教導,卻沒有談到他們該學那些科目,也沒有討論相關的教法。到底是語文或者是科學性的技術教育,何者來得優先呢?
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這些都是其次的。如果一個年輕人透過走路和體操達到他的肌肉和體能耐力的訓練,那麼他將能夠承擔日後任何體能性的工作。在心智上以及工藝技能的訓練和實習也可以用這個方式來類比。曾經有一個智者對教育所下的定義一點也沒錯。他說「如果一個人把學校所學到的東西都忘掉,
那麼剩下來的東西就是教育。」 所以我不急於在古典文史和主張投入更多的自然科學教育者之間的爭論選邊靠。
相反的,我反對學校直接教導「任何因為日後生活必須用到的個別知識和其操作」。因為,生活所需要的層面太廣泛了,所以學校不可能只做一些專業的訓練就足夠了。除此以外,我更是反對將任何個體當作死工具來對待。學校應該一直抱持一個理想,也就是「讓學生離開它時,有著和諧的人格」,而不是一個專家。即使是在一個培養學生擁有專門技術的學校,我仍然抱持這樣的想法。發展獨立思考和判斷力總是要放在最優先,而不是對專門知識的企求。如果一個人能夠掌握一些科目的基礎,而且知道如何獨立的思考和工作,那麼他一定比那些只學得一些特殊專業知識細節的人,更能夠找到出路而讓自己在面對改變和進步時,得到更好的適應。
最後,我要再一次的強調:今天我所說的,看起來像是很武斷的談話,不過是根據我曾經是個學生和老師,所累積的經驗,有感而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