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真心愛孩子，做父母的就會虛心檢視問題真正之所在，
就會肯調整自己，看清楚孩子真正的樣子，接受她，支持她，
孩子就會好好的長大。

聰聰要我為《摩登原始人》寫一篇文字，談談我兩個孩子的自學經驗。我很阿莎力的答應了，卻有些不知怎麼寫才好，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書寫是我整理自己的工具。
「學習」這件事，從開始思考到現在，已經十多年過去了，期間的過程起伏與成長，真的是如人飲水，難以言述。今天，我已經很清楚自己要什麼，孩子要什麼，不再需要經由譯書､演講､寫文章來整理自己了，所以就有點下不了筆。好像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所以只好就單純的描述事情發生經過好了。
小時候，我一直是個不用功的學生，上課時發呆打瞌睡，畫畫傳紙條，甚至小聲唱歌。憑著聰明，一路懶散卻也一路第一志願的順利升學。我從來沒有思考過學習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上學。從來沒有質疑過教育系統，從來沒想過不上學的選擇可能。但是我也從來沒有上學的熱情。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拖過去，直到台大畢業，留學美國之後，才第一次發現自己學習的熱情，第一次真心用功。
我一直認為二十二歲出國那年，是我人生的一個重要轉戾點。生命似乎是打從那時候開始，才是我的。
在美國一待就是十三年。成了家，生了兩個女兒。
大女兒蓁如在美國度過一半的童年，回台時進入小學四年級就讀。她一直是跟著社區的體制學校走，雖然常常抱怨這個抱怨那個，但是每次問她要不要休學不唸或者轉學，她都說要再試試，直到唸完北一女的高一。蓁如覺得，如果連最好的高中也比國中好不到哪裡去，那麼不上學還可以學習得更多，就自己決定休學了。
自學兩年，多半的時候她是在台北幾所大學裡旁聽文史哲課程。後來自己利用網路上的資訊，申請到了全額獎學金，赴美就讀普林斯頓大學。蓁如認為大學教育是通識教育，不想要有主修科系，普林斯頓就讓她「跨科系自主學習」　（Inter-disciplinary self-guided study）。唸了一年，她又休學了，這次是要思考自己未來的方向。
頭一年，她留在普林斯頓，住在社團地下室裡，就靠著一個睡袋臥地而眠。她用自己的時間與勞動力換取免費吃住。一邊泡圖書館､旁聽課程和繼續玩社團，一邊整理自己。
第二年，蓁如申請到紐約布魯克林區的一間公立診所當社工，嘗試真正接觸醫療系統，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要走學醫的路。這期間她接受了接生訓練，成為助產士的助理。現在她想學醫的心意已定，決定今年要回學校唸完大學，準備將來進醫學院。
小女兒焯如回台時只有三歲，在社區體制小學唸到三年級上學期，轉學到體制外的種籽學苑就讀。直到現在，她和其他畢業生一樣，對種籽的情感極深。後來跟著雅卿到北政國中唸自主學習實驗計劃，唸了一年，發現和種籽經驗截然不同，她很不喜歡，於是決定自學。雅卿讓她掛著學籍。
當實驗計劃遷校到景文高中的時候，焯如決定不跟去，她要留在北政。結果是國三開學時乖乖去上了兩天學，她就再也不肯去學校了。
焯如自學的這兩年，所學和姊姊非常不同。她不是一個學術傾向的孩子，事業企圖心不強，喜歡自在過日子。比較算得上有結構的學習包括了烘焙､法國料理､義大利料理､漫畫､日文､英文和數學。其他多數時間是在看電視，做運動，讀漫畫之中度過。現在焯如決定升高職去唸日文。她的邏輯很有意思：「過夠了在家的日子，我想回到同儕團體裡。可是我又不想唸書。所以我要找一家最輕鬆的學校，玩社團去。」

因為焯如的體能､烹飪和美術都很強，很多人以為她會唸這些科系。她堅決不要的邏輯是：「台北沒有高職的體育科，我不想一個人住到台東去。學烹飪的話，美食當前，我會忍不住一直吃，身材會完蛋。至於美術嘛，我實在是太愛畫畫了，畫畫是我的生命，我可不想被學校毀掉。在台灣，學什麼，什麼就會完蛋。我才不要。」
選修日文一方面是興趣，一方面是她自覺已經學了好一陣子，等於是比同學偷跑了一段，這樣唸起來壓力就更小了。一切向輕鬆看齊。
這兩個孩子，說不像是真不像，但是說像又真的很像。雖然她們選擇的方向是這麼天南地北的不同，但是兩姊妹休學､復學和學些什麼，都完全清楚自己要做什麼。她們選學校都是單一志願，對父母都是只盡告知之情義。
這一路上，倒也沒有受到太多家庭阻力或親朋壓力。也許就像孩子的可憐爸爸嘆息的說：「噯，反正你們三個女人一個比一個有主見。我搞不定。」，也許是大家有意見卻不大敢多說什麼吧。
有孩子之前，我什麼也不懂，天真的以為只要愛孩子，孩子就會好好的長大。我相信自己是真心愛孩子的人，所以一切都會好好的。殊不知，孩子是人生最大的挑戰之一。
我真的是做了媽媽才學著做媽媽，一路跌跌撞撞的成長。這期間流過許多淚，有過許多不眠的夜晚，崩潰過，傷心過，焦慮過，自責過，最終，還是回到原點：只要真心愛孩子，做父母的就會虛心檢視問題真正之所在，就會肯調整自己，看清楚孩子真正的樣子，接受她，支持她，孩子就會好好的長大。
二十一年前，滿心歡喜的迎接第一個小生命到來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養孩子的過程竟會如此之驚險萬狀，如此之刻骨銘心，竟會讓我改變如此之大。這一切都要謝謝我的兩個孩子老師，是因為她們，我學著如何面對孩子，如何面對自己。
一切有興無心，於是自在。